Closest Photo of Mr Bernard (AI generated)
每一次想到 Mr. Bernard, 我总会为自己从未留着任何与他的合照而感到惋惜。
1995 年 6 月的一天,在面试过程的后半段,我被通知最后一个面试是和部门总经理见面谈一谈。
我记得那场面试安排在下午。那天,难得打上领带的我,被秘书带进部门总经理的办公室。门一打开,便看见一位身高一米八多的中年稀发白人,笑容可掬的站起身,招呼我进去坐下。
那场景我到今天还记得;室内的阳光源在右边, 浅灰色的直垂窗帘微开着, 在不算大的房间里,右边摆了一个圆形会议桌和三两张椅子。 这位部门总经理戴着深色框眼镜,整齐的白色长袖配着浅蓝领带, 自信热诚的招呼我进去。
过后这位部门总经理叫了其他两位制造工业市场的同僚一起参与, 面试才正式开始。双方进行了交流,了解了彼此的需求后,面试便结束了。让我意外的是, 在其他人陆续离开办公室之后, 部门总经理却留住我,很诚恳的问我在两天之后有没有时间和他吃个晚餐。
我就这样认识了 Mr. Bernard, 我的部门总经理,
那年我三十岁。
Mr. Bernard 是德国人,
他说他生肖是龙, 这样算来, 我认识他的那年,他五十五岁。用着不算流利的英文, 我们在那次约好的晚餐会面里谈了很久,话题多半围绕着各自的工作经验,以及彼此家庭的大致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 我特别记得那天我点了一份羊扒, 大概是这一生我吃过的无数肉扒里最韧的一块)
Mr. Bernard 的工程背景是通讯系统领域,他说他在沙地阿拉伯办了几项主要项目, 在
Jeddah呆了八年。项目结束之后, 他和总部的管理层表示,在临近退休、所剩不多的工作年份里,希望能到一个相对低压的环境继续工作。 于是就被派到马来西亚担任这份职位。 Mr. Bernard 没有孩子,
夫妇俩都热爱海边的生活。 他说他在西班牙的海边有一间小别墅,
在德国常驻的时候, 只要有空,他俩就会在周末从位于
Ulm 的家开车出发,前往西班牙度假。他告诉我说, 路程漫长,他驾车驾累了,就换太太来驾
- 后来我才知道,那段路程至少得驾十三个小时。
谈话间, Mr. Bernard 说他有一个哥哥,
却在二战中战亡了。我仍然记得 他在说这段话的时候, 神情言语中有不齿希特勒在二战中所导致的无数杀戮。我在后来的十年里在众多德国同事里也有和几位成为朋友。在与他们熟悉之后,闲谈时谈到近几十年来德国人面对世界对其二战责任的指责时所表现出的态度, 多数上以忏悔为主,并认为德国在战后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和赔偿。这样的反应在不同阶层中相当共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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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 年八月中旬,
我在新环境里走马上任。开始的两个星期间歇的被人事部带到其它部门认识新同事, 不然就光坐在办公室里阅读公司的系统和产品的解说传单。 过后就被派到新加坡的亚太区总部进行了三个月的训练。十二月初训练完毕,从新加坡回来之后, 我已经清楚我被聘请的主要责任;是要跟进两场在国内
Greenfield 项目。 可是因为种种地方和政府当局的执照和条例申请, 这项目的进展非常的缓慢。 我决定做一个市场勘察, 寻找其它商机。 我联络了当时国内当前和未被公司接触过的顾客,开始逐个拜访以及进行项目勘察。一番奔波之后, 在四个星期内,我拜访了半岛和东马的绝多数顾客。
那四个星期的市场勘察给我的结论是, 以公司当时的价位和体形, 我们是无法在这个市场以可持续的利润,运行我这个营业务部门。换句话说, 凭数字和当时的市场环境来看,我在负责的
Business Unit 的
business feasibility 并不高。
这之后,我和 Mr. Bernard 约了时间,
向他报告这番观察。在会谈里, 我说这个特定市场尽所可能的销售收益也不可能足够支付我们的运营成本, 唯一的收入可能性只有那两个项目, 可是没有人知道那项目几时会明朗化, 而且就算我们进入项目的投标流程, 那之后将会是另一场和竞争对手的博弈。我说我很喜欢这家公司和工作环境, 不过若是情况不容许的话, 我可以离开并寻找其它工作。
Mr. Bernard 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别离开, 别担心, 我来找工作给你。”
当时市场里的主要项目是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基础设施和各类服务的标项。市场里每个星期都流传着这家黑马竞标者拿下这场标或那家被看好的竞标者输了另外一场标, 到处传说着变换莫测的各类标项进展。
1996 年初, 德国总公司在其中的空中交通管理标项拿下了两个标案。 因为 Project Schedule
的紧迫, 就忙着在马来西亚找驻场项目经理。这空中交通管理的全球业务总监和
Mr. Bernard 在沙地工作时是认识的, 就联络上
Mr. Bernard, 问他是否能够推荐或找到一位合适的人选。
Mr. Bernard 把这个职位空缺告诉我,并问我是否有兴趣在负责项目销售的同时,兼任驻场项目经理的职责。当时年轻无所畏惧的我没有多加考虑便答应了。大约一个星期之后,我便飞往慕尼黑,与全球业务总监会面细谈工作详情。
驻场项目经理的工作逐渐忙碌之后, 不久我太太就报来怀孕的喜讯。怀孕初期, 太太的频繁害喜状况导致我无法像以往一样在办公室加班。 我找了一天和 Mr. Bernard 表达这消息,
并解释说, 假如日常办公室里不是有特别事务的话,我会直接到项目场地去。 Mr.
Bernard 恭喜我一番之后,提议说怎么不找个家庭女佣来帮忙家务。我尴尬的说, 我的月薪在扣掉家里种种贷款供期和费用之后, 剩余的钱并不足够让我这么做。他一如往常的低头聆听, 然后表示会尝试为我安排一些调整.
大约两个星期之后,公司的人事部联络上我, 和我说有事叫我到人事部走一趟。 我赴约到人事部会见那儿的总经理。 人事部总经理
Miss Chia, 个子娇小,说话总是温和从容的, 和我是不同科系的校友。
我们寒暄了一会儿之后,她递了一个信封给我说
“在这个月份加薪在咱们公司里是没有先例的事, 不过你的老板坚持要这么做,恭喜你!my
best wishes to you! “。
今天我依然记得当时离开人事部时的兴奋, 真的是太高兴了。 我一路开心着, 回到家一进门就急不及待的和太太和我妈分享这个好消息,不久后我们如计划般的聘请了一个女佣帮忙家务,并在11月末顺利的迎来女儿的出生。
那时在为数不多的机场项目投标里, Mr.
Bernard 也有他负责的项目。不过这标项却不幸的败了下来。他收到败标的消息后, 气馁失望, 邀我和其他同事到公司楼上的餐馆喝几杯啤酒解气消怨。 那天他也没有喝太多, 发了满肚子的牢骚就离开了。
1997 年初, 德国总公司里的工业服务部门决定在我们这个市场扩充。 从德国调来了三个年轻的部门经理后, 在短短的三到四个月里聘请了七位年轻的本地销售经理来拼业绩。在 Mr.
Bernard 以这大规模聘请表示关注之后,这群年轻的部门经理满怀的不满, 向德国总部反映这件事。 这件事导致他与德国全球部门的管理层出现了意见分歧,之后引发了德国工业服务部门最高管理层对他的不满。
1998 年我到新加坡的亚太区总部和 Business Unit 总经理 (肖特) 开会谈年份项目进展时, 他问我有没有兴趣进驻新加坡加入他, 并负责亚太区的一个新的 Business
Unit. 我当时表示我肯定有兴趣,不过我得回家和家人谈一谈才能回复。 肖特说, 要走公司流程的话, 我必须在马来西亚的公司辞职, 然后以新人身份加入在新加坡的亚太区总部。 那趟在回来马来西亚的飞机里, 我就开始思考要怎么和 Mr.
Bernard 说我要辞职这件事。当时我三十出头, 能离开马来西亚到亚太区总部负责一块新的业务,这当然是事业的跃进, 我心里对这份工作绝对是期盼的。纠结的环节在于我必须过得了我自己这关, 在事先不禀报公司的情况之下, 在最后关头向公司提出辞职, 然后到新加坡报到。回来马来西亚和家人谈了之后, 很快就到我必须和肖特表态的日期。就在那几天, 不知道 Mr.
Bernard 怎么知道了这件事, 说要和我谈一谈。 他首先问我在公司工作是否还满意, 然后进入正题, 说他有听闻有关我要内部跳槽到新加坡的消息, 问我是否有这样的事。 我在当时发觉, 任我演习了多少次, 我无法在他面前说瞎话, 无奈的承认了这个消息。 在他一番游说和意见交换之后, 我答应了 Mr. Bernard 会留在马来西亚。
隔天, 我在电话里和肖特告知我的决定。 肖特用不悦的语气问我, 为什么我就不可以用一个借口把 Mr.
Bernard 搪塞过去, 然后到工作准证办妥才来呈上辞职信。我记得我当时和肖特说, 我无法在
Mr. Bernard 面前说骗话, 并对我在这件事的变卦和他说非常抱歉。
在大型企业里, 各内部的更改或移动, 绝大多数时候是无法猜测的;一年后, 在 1999 年中的 major 重组里, 公司里这个制造工业工程部的部门被解散了。 这之后, 肖特去了工业自动控制系统部门, 而在亚太区总部的同事也各自在公司其它部门找到工作或离开了公司。
今天想起来, 当时没去新加坡工作这件事, 我也说不上来是错过或是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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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 年尾,Mr. Bernard 从德国总部出差回来后,第一时间召集了部门里的几位核心同事开会。那天会议室里的气氛和平时的 Business Progress Meeting 有些不同,没了平时的激进和紧凑, 更多的是凝重。在会议上,他告诉大家自己在马来西亚的聘请合约将会在
1999 年初提前结束。德国总部将不会再为他续约,而这也意味着,他将在完成手上的工作交接后,正式结束多年的职业生涯,进入退休生活。
对于办公室里几位和他较熟络的同事来说,这个消息虽然突然,却并不完全意外。大家心里都明白,德国总部提早解约,多多少少和之前
Kuala Lumpur International Airport 工程项目的败标,以及内部的工业服务部门累积已久的一些摩擦与角力不无关系。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人公开说破,大家都选择心照不宣。
在
Mr. Bernard 即将离开前,我一直想准备一份有纪念意义的礼物给他。几番考量之后, 我买了一把
Victorinox的精美瑞士小刀,再拿到
Sea Park 一间礼品雕刻店,在刀柄上刻下了他的名字,把它作为一份
Farewell and Thank You Gift 送给他。
后来看他和秘书说起这份礼物时,那脸上流露的喜悦我到今天依然记得。
不久之后,我们受邀到
Mr. Bernard 家中参加他的
farewell dinner。席间,他曾笑着告诉大家,合约结束后,他会先回德国一趟,处理一些个人事务,等一切安顿好之后,再回来马来西亚和大家联络再安排聚一聚。
可从那时之后, 我们就没联络到他了。
算起来, 他在临60岁就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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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 我在淡出生意圈之后常常有和 Mr. Bernard 联络上的念头。 以我认识的 Mr.
Bernard 来说, 他不是那种会注册脸书或任何社交媒体户口的人。 说归说,我还是尝试了几次。 岁月如梭,假如他还健在的话,今年应该是八十六岁了。我常为自己要见他的这个念头找一个落脚处。 几番分析之后, 想来我只是想和他说声
“谢谢”; 谢谢他在我年轻的时候给予过我的信任、提携和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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